第八章:通勤地狱的循环(上)-《雾都残响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晚上十点半,地铁公主坟站。

    末班车刚开走十分钟,站台上的照明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,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圈。自动扶梯停了,像一条僵死的金属蜈蚣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还有更深层的、地铁隧道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味。

    宋怀音拉紧橙色检修工制服的拉链。布料粗糙,腋下还有前一个穿着者的汗渍,泛着淡黄色。安全帽很紧,塑料内衬压着他的额头。他拎着工具箱——表面是普通工具,底层藏着便携录音机、雾浓度检测仪、还有周广志改装的小型干扰器。

    李翘楚从站务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盖满红章的通行证:“区间封闭到凌晨四点。轨道电源已经切断,但安全起见,别碰第三轨。”

    周广志蹲在地上检查设备箱,里面是他那套老家伙:收音机改的检测仪、磁带干扰器、还有一台用摩托车电瓶供电的小电视。他抬头,花白的头发从安全帽边缘戳出来:“这隧道……俺年轻时候修过。1981年,一号线延长线,俺在工程队当电工。”

    王队长没穿制服,也套了件橙色马甲,但手一直按在腰后——那里别着枪。他脸色不好看:“李监察,非得我下去?地面接应不行?”

    “规定。”李翘楚声音没起伏,“深潜科技的保险条款要求,每次异常处理现场必须有一名正式警务人员在场。您是市局指派的。”

    王队长啐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宋怀音的右手小臂在发烫。不是刺痛,是深层的、像有温水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感。银色纹路在制服布料下微微凸起,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搏动,和地铁通风机的低频嗡鸣同步。

    李翘楚瞥了他一眼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预充注射器:“抑制剂。隧道里雾浓度可能很高。”

    针头扎进小臂。液体注入时,温热感迅速消退,变成熟悉的麻木。但银色纹路没有消失,只是亮度暗了些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李翘楚打头,宋怀音跟上,周广志拖着设备箱,王队长殿后。四人从站台尽头的工作梯下到轨道层。

    隧道口像一张巨兽的嘴。

    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轨道旁每隔五十米一盏的红色警示灯,在黑暗里像一排凝固的血滴。通风机的轰鸣在这里被放大,混着远处隧道深处传来的、像无数人低语的回声。

    周广志打开检测仪。液晶屏亮起,读数:1.8μT。

    “正常范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检修通道走。通道很窄,两人并行都勉强,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,两侧墙壁渗着水珠,摸上去冰凉黏腻。每隔一段距离,墙上就有个锈蚀的铁门,门上用白漆写着编号:检修间-07、检修间-08……

    大多数门都锁着。有些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——是里面老旧的应急指示灯,几十年没换过,发出惨绿的荧光。

    走了大概三百米,经过检修间-12时,李翘楚突然停下。

    她的雾浓度表发出“滴滴”的轻响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:1.8→ 3.2→ 5.7→ 7.3μT。

    周广志的检测仪也在叫,老式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噪音。

    门是虚掩的。铁门下半截锈穿了,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
    李翘楚做了个手势:警戒。她轻轻推开门。

    门轴发出“吱呀——”的尖叫,在隧道里回荡。

    里面空间不大,十平米左右。堆满老旧的信号设备:断电的显示器屏幕像瞎掉的眼睛,一堆缠成乱麻的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,墙角摞着生锈的继电器箱。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臊味。

    然后,宋怀音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。

    蜷缩着,背靠墙,膝盖抵着胸口。穿一件深蓝色工装——太大,袖口卷了好几道,下摆拖到地上。头发又长又乱,像一团枯草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:

    老式牡丹牌收音机。红色塑料外壳,银色调频旋钮,伸缩天线拉出来一半。收音机开着,发出沙沙的电流声,但在这寂静的隧道里,那声音听起来像某种活物的呼吸。

    人影动了一下。抬起头。

    一张年轻女孩的脸。十九岁,也许二十岁。脸颊瘦得凹陷,颧骨突出,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。但眼睛很亮,不是清澈的亮,是警惕的、像受惊动物般的亮。她盯着门口的四个人,瞳孔在黑暗里放大。

    李翘楚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女孩猛地向后缩,后背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她张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:

    “别过来!”

    不是恐惧的尖叫,是警告。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四川口音的普通话。

    李翘楚停下,举起双手,示意没有武器:“我们不是坏人。地铁的工作人员,来做夜间检修。”

    女孩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宋怀音身上。不,是停在他的右手位置——尽管隔着袖子。

    “你们身上有‘味道’。”她说,声音压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特别是你……你身上有‘铁锈和哭的味道’。”

    宋怀音心脏一紧。

    周广志低声说:“这娃……是个‘收音人’。野生没注册的。”

    李翘楚蹲下,保持和女孩平视的高度:“你叫什么名字?怎么在这里?”

    女孩抱紧收音机,指关节发白:“陈小雨。我……我就住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住隧道里?”

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