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崔女初临择木栖-《同辕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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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,这是以男性为主的清谈场合,女子本就稀少。何况是清河崔氏的嫡女,早有“才名”在外——三日前那首不署名的菊诗送到袁府,袁绍当着几位幕僚的面吟哦再三,连道“好诗,好气节”,当即便让崔福带了回帖,亲邀赴会。
“崔娘子到了。”袁绍亲自迎上来,身后跟着两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。
他今年三十出头,身着锦绣常服,头戴进贤冠,面容英挺,步履从容,确有名门风范。只是笑容过于完美,嘴角扬起的弧度、眼中恰到好处的热忱,都像是精心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袁校尉。”崔琰敛衽行礼,姿态标准得像尺子量过,“蒙邀赴会,荣幸之至。”
“诶,娘子客气。”袁绍虚扶一把,手势停在半空,既显亲近又不失礼,“早闻清河崔氏有女,才识不让须眉。前日得赐佳句,更是钦佩。今日得见,果然风采照人。”
寒暄几句,袁绍引她入座。位置安排得很巧妙——不在最显眼的主宾席,也不在偏僻角落,而是中段靠水的一处独立小案。既显重视,又给她留了观察全局的空间,还不会让她被过多目光打扰。
崔琰落座,青梧侍立身后。她抬眼扫了扫园中,几个关键人物映入眼帘:
上首那位闭目养神的老者,是大儒郑玄的弟子,姓赵,在太学中声望颇高;袁绍左下首那个捻须微笑的瘦削文士,是许攸,眼珠子转得活络,一看就是心思多的;角落里埋头记录的青年,是郭图,笔不停挥,偶尔抬头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还有几个武将打扮的,坐在另一侧,喝酒声音有些大,大概是袁绍从河北带来的旧部。
“诸位,”袁绍走到园中石台上,声音清朗,“今日秋光正好,菊色正浓,蒙各位赏光,绍不胜荣幸。老规矩,先由主人出题——便以‘菊’为题,诗词歌赋皆可,各展才情如何?”
众人称善。
于是作诗的作诗,赋文的赋文。有引经据典咏菊之高洁的,有借菊抒怀叹人生苦短的,也有纯粹描摹花色之美的。辞藻大多华美,对仗工整,但听多了,总觉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少了点真东西。
轮到崔琰时,园中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想看看,这位以一首诗就引得袁绍亲自回帖的崔氏才女,能作出什么花样。
崔琰不慌不忙,起身走到一株白菊前——那菊花开得正盛,花瓣层层叠叠,在秋阳下白得像雪。她看了片刻,转身面向众人,轻声道:“小女子不才,作《秋菊赋》一篇,请诸位指正。”
声音清越,字字清晰,在安静的园中传开:
“猗嗟秋菊,独挺寒芳。金精孕魄,玉露凝霜。
岂学桃李争春艳,自守孤贞待岁凉。
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?
忍看百草凋零后,独支霜色向苍穹。
非慕东篱闲逸趣,要留清气满人间。”
赋成,满园寂静。
这哪里是在咏菊?分明句句都在说人,说时局!
“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”——这是赞士人风骨,宁死不屈。
“忍看百草凋零后,独支霜色向苍穹”——这是说乱世坚守,以待转机。
最后两句更直白:不是羡慕隐士闲逸,而是要在这乱世留下清气,影响天下!
袁绍第一个抚掌,掌声清脆:“好!好一个‘要留清气满人间’!崔娘子此赋,立意高远,气节凛然,当为今日之冠!”
他这一开口,其他人纷纷跟上,赞誉之声不绝于耳。许攸捻须点头,郭图笔下如飞,连那位闭目养神的老儒也睁开了眼,朝崔琰微微颔首。
崔琰却注意到,席间有几个人没说话。
一个是坐在武将那边的黑脸汉子,抱着胳膊,嘴角撇了撇;一个是角落里的年轻文士,低着头,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;还有一个……
她目光扫过,与许攸对上。许攸朝她笑了笑,但那笑里有些别的东西——审视,掂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崔琰从容回座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阳羡茶,清香扑鼻,但她尝出了别的味道——这场诗会,这满园的菊花,这此起彼伏的赞誉,都像一层精致的糖衣,裹着底下苦涩的、真实的东西。
四、纵论时局惊四座
诗会过半,转入清谈环节。
话题自然而然从诗文转到了时政。有人痛斥宦官专权,说十常侍“祸乱宫闱,卖官鬻爵”;有人忧心州郡割据,说“黄巾虽平,然各州牧拥兵自重,恐成藩镇之祸”;有人则对朝廷加赋征粮念念不忘,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。
争论渐酣时,袁绍忽然看向崔琰,笑容温和:“方才听娘子赋中深意,想必对时局亦有独到见解。今日高朋满座,不知娘子可否赐教一二,让我等也开开眼界?”
这是考校,也是试探。
园中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崔琰。有好奇,有期待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——一个十八岁的女子,纵有才名,能对天下大势说出什么来?
崔琰放下茶盏,起身道:“赐教不敢。小女子浅见,诸位姑妄听之。”
她走到园中那块立石前——那是袁绍特意从泰山运来的奇石,高约八尺,形如屏风,上刻“海纳百川”四个隶书大字,据说是蔡邕亲笔。
“诸位请看这石头。”崔琰手指轻抚石面,触感粗糙冰凉,“它从泰山来,历经千里,至此立园,成一处景。人人赞它奇崛,叹它风骨。但若放在泰山上,不过是万千山石中的一块,寻常无奇。”
众人不解其意,面面相觑。
“如今的天下,便如这石头离开了泰山。”崔琰转身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黄巾之乱一起,朝廷威令已难出司隶。各州州牧、刺史,纷纷扩军掌权,名为平叛,实为割据。幽州刘虞,冀州韩馥,兖州刘岱,乃至南阳袁公路……这块‘泰山’——中央之权,已然崩塌了。”
一席话,说得众人色变。
这话太直白,几乎等于说“汉室已衰,地方自立”。虽然不少人心里这么想,但谁敢在公开场合说得如此透彻?
许攸忍不住开口,语气还算客气:“崔娘子此言,是否太过悲观?陛下仍在,朝廷仍在,百官仍在……”
“许先生说得是,朝廷仍在。”崔琰接话,语速平缓,“但许先生可曾算过,如今各地赋税,还有几成能入国库?各郡兵马,还有几支能听洛阳调遣?去岁冀州大旱,朝廷拨粮三十万斛,最后到灾民手中的,不足三万。其余二十七万,去了何处?”
她不等回答,继续道,声音里多了些冷意:“此其一。其二,洛阳城中,宦官与外戚之争,已到水火不容之境。何进身为大将军,却难进宫闱;十常侍把持内廷,却遭士族唾弃。双方必有一决——而这一决无论谁胜,对天下而言,都非福祉。胜者权倾朝野,败者身死族灭,然后呢?地方州牧会乖乖听命吗?流离失所的百姓会就此安居吗?”
园中鸦雀无声,连秋风都仿佛停了。
这番话,在场不少人都想过,却没人敢说,更没人敢说得如此条理清晰、一针见血。
袁绍眼中精光闪烁,身子微微前倾:“那依娘子之见,乱局何解?”
崔琰深吸一口气,她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“解局之钥,不在洛阳一城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敲在人心上,“而在天下人心向背,与‘强枝’能否固本。”
“何谓强枝?”袁绍追问。
“便是那些既能保境安民,又能聚拢人才,更心怀天下的州郡之主。”崔琰看向袁绍,目光平静,却意有所指,“譬如幽州刘虞,仁德著于北疆;譬如冀州韩馥……当然,还有在洛阳心怀天下、结交豪杰的英杰。”
这话说得很艺术。
既点明了“强枝”的重要性,又把袁绍归入“英杰”之列,却又不直接说破。既捧了袁绍,又没把自己和袁绍绑死,留了余地。
袁绍果然露出笑容,那笑比之前真切了几分。他举杯起身: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崔娘子高见,绍受教了!来,诸位,共饮此杯!”
他这一表态,其他人纷纷跟上,又是一片赞誉。但崔琰听得出,有些赞誉是真心佩服,有些是敷衍,还有些……带着嫉妒。
她坐回案后,端起茶盏,手很稳。青梧在她身后低声道:“小姐,您说得太好了……”
“好?”崔琰轻轻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不过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,挑明了说而已。接下来,该有麻烦了。”
五、宦竖拦路暗潮生
诗会散时,已是申时末。
秋阳西斜,将园中菊花染上一层金黄。袁绍亲自送崔琰至园门,临别时道:“日后若得闲,还请常来府中坐坐。绍有许多事,想向娘子请教。”
“校尉客气。”崔琰敛衽,“若蒙不弃,自当叨扰。”
她正要上马车,廊下忽然转出一人。
是许攸。
他今日穿了身靛蓝深衣,腰间挂着一块青玉环佩,走路时佩玉轻响,颇有文士风范。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活络,看人时总像在算计什么。
“崔娘子留步。”许攸笑容可掬,走上前来,拱手一礼,“今日听娘子高论,真是茅塞顿开。不过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“娘子可知,这园中看似清静,却处处有耳?您今日这番话,怕是此刻已传入某些人耳中了。”
崔琰面色不变,只微微侧身,与许攸保持距离:“许先生指的是?”
“还能有谁?”许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皇宫方向,“那几位‘常侍’。您今日说‘宦官与外戚之争,必有一决’,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,他们会怎么想?还有,‘强枝固本’之论,听着像是鼓励地方坐大……娘子,洛阳水深,女子涉政,更需步步如履薄冰啊。”
“多谢先生提醒。”崔琰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,“小女子谨记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心中却明镜似的:许攸这话,一半是提醒,一半是试探——想看她是否会被吓住,是否会在压力下露出怯色,是否会因此向袁绍靠得更紧。
她当然不会。
上车后,青梧忍不住小声问:“小姐,那许先生的话……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崔琰闭目养神,马车缓缓启动,“提醒是真的,宦官确实会知道。但他更想看看我的反应。若我露怯,他转头就会告诉袁绍:此女虽有小智,却无胆魄,不堪大用。若我镇定,他便会重新掂量我的分量。”
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马车驶离袁府,沿着永和里的青石板路往回走。车轮声单调,车厢微微摇晃。崔琰睁开眼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却在快速盘算。
今日这番话,肯定会传到宦官耳朵里。他们会有什么反应?警告?拉拢?还是……
正想着,马车忽然剧烈一晃!
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和车夫的惊呼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崔琰在车厢内稳住身形,青梧已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小姐,他们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崔琰整理了下衣襟,掀开车帘。
只见几个穿着青色宫服的小黄门——约七八个,抬着个空步辇,正横在路中间。一个抬辇的年轻宦官倒在地上,捂着腿哎哟叫唤,步辇歪在一边。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面宦官,面皮细嫩,但眼神阴鸷,此刻正指着车夫大骂:
“瞎了你的狗眼!敢冲撞宫里的人!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?这是毕岚毕常侍府上的步辇!”
车夫是崔家老仆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还嘴,只连声道:“公公恕罪,是小的没看清……”
“没看清?”那白面宦官阴恻恻地看向车厢,“车里是谁家女眷啊?这么不懂规矩。”
崔琰下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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