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钟离无颜将竹简放在案上,手指在简身上轻轻敲击。 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,她起身添了几块炭,火星噼啪炸开,在昏暗的室内亮起瞬间的光。 宿瘤女坐在对面,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位王后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。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看清前路、在黑暗中依然能点燃微光的力量。窗外传来巡夜禁卫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像某种预示。 钟离无颜抬起头,目光穿透窗纸,望向北方。 那是边境的方向,也是风暴即将来临的方向。 “把门闩上。”钟离无颜说。 宿瘤女起身,走到门边。木门老旧,门闩插进槽里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她又检查了窗棂,确认没有缝隙,这才回到案前坐下。 室内只剩下两人。 炭火重新旺起来,橙红色的光映在钟离无颜脸上,将她额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她再次展开竹简,这一次,她看得极慢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。 竹简的墨迹是新的,墨香还未完全散去,混合着竹片本身淡淡的草木气息。简身光滑,边缘被摩挲得圆润,显然经常被人拿在手中翻阅。钟离无颜的手指抚过那些文字,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。 “郭隗之侄郭衍,十日内三次宴请仓部郎中李阙。” 她轻声念出第一条。 宿瘤女凑近些,炭火的光在她眼中跳动:“仓部郎中李阙,掌管北境三郡粮草调度。郭衍是郭隗兄长之子,在临淄开了三家粮行,明面上做的是米面生意。” “十日内三次宴请,”钟离无颜说,“太频繁了。” 她继续往下看。 “北境三郡秋收已毕,上报粮产较去年减两成,然市面粮价未涨。” 宿瘤女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更小的竹简。 那是她自己的记录。她展开来,对照着说:“我前日去市集,问过三家粮铺。即墨来的新米,价格与去年持平。高唐的麦子,甚至还便宜了半钱。若是北境真的减产两成,粮价早该涨了。” 钟离无颜点头。 她前世经历过那场粮荒。那时她已失势,被禁足在冷宫,但宫外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来。 北境边军粮饷拖欠半年,士兵开始哗变。临淄粮价飞涨,一石粟米要价十金,百姓在粮铺外排起长队,有人饿死在街头。 而那时,郭隗上奏说,是燕国连年侵扰,导致北境耕种受阻。 现在想来,全是谎言。 “第三条,”钟离无颜的手指移到下一行,“边军粮草批文,已递至丞相府,待郭隗用印。” 宿瘤女皱眉:“边军粮草批文,按例应由丞相、太尉、御史大夫三方共审。郭隗只是上卿,为何批文会递到他那里?” “因为太尉年迈,已不问政事。”钟离无颜说,“御史大夫上月告病还乡,位置空悬。 如今朝中,能制约郭隗的,只有邹忌等几位老臣。但邹忌主管谏议,不涉具体政务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而且,郭隗之侄宴请仓部郎中,仓部郎中负责编制粮草需求。若他在编制时虚报数目。 比如边军实际需要十万石,他报成十五万石。 多出来的五万石,就可以在批文通过后,被郭衍的粮行‘采购’,再高价倒卖。” 宿瘤女倒吸一口凉气。 炭火噼啪作响,爆出一簇火星,落在铜盆边缘,很快熄灭。 钟离无颜继续往下看。 “御史张仪风闻,郭氏在即墨、高唐等地有粮仓十余座,存粮数目不明。” 她合上竹简。 室内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窗外的风声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拍打。钟离无颜起身,走到墙边。 墙上挂着一幅齐国疆域图,牛皮绘制,边缘已经泛黄。她的手指点在临淄,然后向北移动,划过即墨、高唐,一直点到北境的边关。 “你看,”她说,“即墨在临淄东北三百里,高唐在西北二百里。这两地都是交通要冲,陆路、水路皆通。 若在这里设粮仓,既可以接收北境运来的粮食,又可以方便转运到其他地方。” 宿瘤女也走过来,仰头看着地图:“可是,囤积这么多粮食,总要有个去处。郭隗想卖给谁?” 钟离无颜的手指停在边关之外。 那里标注着两个字:燕国。 “前世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燕国在明年春天会发动一场突袭。那时北境边军因为粮饷拖欠,士气低落,一触即溃。 燕军长驱直入,连下三城,直逼即墨。齐王紧急调集各地军队驰援,军粮需求暴增。” 宿瘤女明白了。 她的脸色在炭火光中变得苍白:“郭隗……他早就知道燕国会来犯?” “不一定知道具体时间,”钟离无颜说,“但他一定在推动这件事。边军粮草不足,防御必然薄弱。 燕国不是傻子,他们安插在齐国的探子,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回去。一旦燕国来攻,朝廷就必须紧急调粮。 到那时,郭衍粮行里囤积的粮食,就可以以数倍的价格卖给朝廷。” “这是通敌!”宿瘤女的声音发颤。 “不,”钟离无颜摇头,“这只是‘利用局势’。郭隗不会直接与燕国勾结,那样风险太大。 他只需要让边军缺粮,燕国自然会来。等战事一起,他再高价卖粮。 既赚了钱,又能在战后把责任推给边将指挥不力,或者燕军太过强悍。” 她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 竹简摊开在案上,那些墨字在火光中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她。钟离无颜伸手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,又铺开一张素帛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