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“臣妾前些日子去稷下学宫,听几位游学士子谈论。”钟离无颜缓缓道,“他们中有从北境来的,说起家乡事。说今年秋收,北境三郡收成尚可,但粮饷发放却比往年迟了半月。士卒家中老幼,等米下锅,心中难免焦虑。” 田辟疆手中的玉杯停住了。 “还有人说,”钟离无颜继续,“即墨、高唐等地粮仓,去年修缮时偷工减料,今春雨水多,恐有渗漏。若仓中存粮受潮霉变,损失不可估量。” 书房里安静下来。 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。田辟疆盯着钟离无颜,眼神复杂。他记得以前,这个女人也经常这样进谏。 说边防,说民生,说吏治。那时他觉得烦,觉得她不懂风情,只会扫兴。 现在他依然觉得她丑……,觉得她硬,但……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。 “王后从何处听来这些?”田辟疆问。 “稷下学宫,士子闲谈。”钟离无颜面不改色,“臣妾觉得,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粮草乃军民命脉,边防之根基。若真有迟滞、损耗,恐伤士卒之心,动摇国本。” 田辟疆沉默。 他想起昨日郭隗的奏章。郭隗说北境粮产确实减了两成,是因为燕国骑兵时常骚扰,百姓不敢出城耕种。奏章里言辞恳切,还附上了几个郡守的联名请罪书。当时他觉得郭隗忠心,还安抚了几句。 但现在…… “王后以为该如何?”田辟疆放下玉杯。 钟离无颜知道,关键的时刻到了。 她不能直接说郭隗贪腐,不能直接说账目有问题。那样太急,太明显,反而会引来怀疑。 她必须迂回,必须让田辟疆自己起疑,自己决定去查。 “臣妾愚见,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大王可派心腹之人,以巡视春耕为名,前往北境三郡。明面上是察看农事,体察民情,暗中则可核查各地粮仓储备,调阅粮饷发放记录。 若一切正常,自是最好,大王可安心。若真有疏漏,也可及早补救,防微杜渐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此事宜秘不宜宣。若大张旗鼓,恐惊动宵小,反而让他们有所准备。” 田辟疆靠在凭几上,手指轻轻敲击案面。 咚,咚,咚。 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晨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炭盆里的火很旺,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,但钟离无颜却觉得后背发凉。她在赌,赌田辟疆还有一丝理智,赌他对齐国的责任还没完全被美色蒙蔽。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 田辟疆的目光落在钟离无颜脸上。这张脸确实不好看,额头太宽,眼睛不大,鼻子也不挺。但此刻,这张脸上有一种光 不是美貌的光,而是智慧的光,是那种洞悉世事、忧心国运的光。他忽然想起,父皇临死的时候,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说的话。 钟离无颜,定齐之能…… “王后有心了。”田辟疆终于开口。 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 钟离无颜的心沉了一下。这句话太模糊,太敷衍,像是一句客套的打发。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躬身:“臣妾僭越了。” “无妨。”田辟疆摆摆手,“你退下吧。” 钟离无颜起身,行礼,转身走向殿门。她的脚步很稳,但手心已经沁出冷汗。青色深衣的下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殿门打开,晨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她迈步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 殿门在身后关上。 田辟疆坐在案后,一动不动。案上的肉羹已经凉了,表面凝出一层油膜。他盯着那碗羹,忽然觉得没有胃口。钟离无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 “粮草乃军民命脉”、“恐伤士卒之心”、“防微杜渐”。 还有她说话时的神情。 那么认真,那么恳切,好像真的把齐国放在心上,把边防放在心上。可是……她为什么要关心这些?一个后宫女子,一个被他冷落多年的王后,为什么要关心北境的粮饷? 田辟疆端起玉杯,一饮而尽。 酒很烈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案面上敲击,节奏越来越快。忽然,他停下,扬声:“来人。” 殿门推开,贴身宦官躬身进来。 “大王。” 田辟疆压低声音:“去查查,仓部近半年的账目,还有北境三军的粮饷簿子。” 宦官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低下头:“是。” “悄悄拿来,”田辟疆补充,“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 “奴婢明白。” 宦官退下,殿门再次关上。 田辟疆靠在凭几上,闭上眼睛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。暖意包裹着他,但他却觉得心里发冷。 钟离无颜的话像一颗石子,投入他原本平静的心湖,激起涟漪。那些关于粮草、关于边防、关于民生的思虑,原本不该从一个后宫女子口中说出。 但她说了。 而且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这是她分内之事。 田辟疆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卷竹简上。那是昨日郭隗呈上的奏章,里面详细说明了北境粮产减少的原因,还附上了几个郡守的请罪书。言辞恳切,数据详实,看起来毫无破绽。 但钟离无颜说,粮饷发放迟了半月。 她说,粮仓恐有渗漏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