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第一次简报会-《雾都残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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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八点零五分,市局三楼。
走廊很长,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,只有尽头那扇新装的金属门上方亮着灯牌:307-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。灯牌是LED的,白光刺眼,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块浮在空中的墓碑。
宋怀音推门进去。
房间比他想象的大——原本应该是两间档案室打通的,墙面新刷了白漆,但墙角还能看到旧书架拆除后的痕迹。三面墙上贴满了北京地图,比例尺很大,上面用红、蓝、灰三种颜色的磁钉标记着几十个点。红钉最密集的区域在京郊工业带,蓝钉散落在老城区,灰钉只有三个,孤零零地钉在市中心。
房间中央是张长方形会议桌,金属框架,桌面上摆着四台老式CRT显示器,屏幕还黑着。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李翘楚站起来。她今天换了装束——深蓝色战术夹克,长发扎成低马尾,左手腕上那块雾状手表还在,但表带换成了黑色尼龙。
“宋老师,准时。”她示意对面的空位,“介绍一下,这两位是小组的正式成员。”
坐在她左侧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胸口口袋上还能模糊辨认出“红梅厂”的绣字。他头发花白,脸颊瘦削,但眼睛很亮,看人时有种老手艺人的专注。桌上他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旧木箱,里面塞满了各种改造过的老旧设备。
“周广志师傅。”李翘楚说,“红梅厂退休技术员,现担任小组的技术顾问。”
周广志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他站起来,朝宋怀音伸出手——手掌粗糙,指关节粗大,掌心有几道陈年的烫伤疤痕。
“宋工家的娃?”他握住宋怀音的手,力道很大,“长得真像你爷。鼻子、眼睛,连皱眉头的模样都一样。”
宋怀音的手僵了一下。周广志的手很暖,但那种暖意里带着某种陈旧器械的金属感,像长时间摆弄工具后浸入皮肤的触觉记忆。
“您认识我祖父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周广志松开手,坐回去,从木箱里掏出一把老式电烙铁,“87年那会儿,我是你爷实验室的助手。这烙铁还是他送我的,日本货,用了三十多年了还——”
“老周。”会议桌另一头传来声音。
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警服,肩章是三级警督。他脸色疲惫,眼袋很重,面前摊开一份文件,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。从宋怀音进门到现在,他头都没抬过。
“少提陈年旧事。”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文件,“你现在是顾问,不是厂里退休工。”
周广志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低下头,默默把烙铁放回箱子,动作很轻,像在放什么易碎品。
“这位是王建国队长。”李翘楚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市局派来的行政协调负责人,负责小组与外部的流程对接和……公关工作。”
王队长这才抬眼,看了宋怀音一眼。那眼神很空,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,而不是一个人。他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宋怀音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是金属的,椅面冰凉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还有周广志箱子里某台设备发出的极轻微的、像钟表走针的“嘀嗒”声。
李翘楚走到墙边,按下开关。投影仪亮起,白光打在对面墙的幕布上。
PPT的首页标题跳出:
“雾区现象初步认知与应对框架-内部简报(V0.9)”
字体是标准的微软雅黑,黑底白字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首先明确几个基础概念。”李翘楚拿起激光笔,红点落在第一行,“第一,现象定义:人类强烈情绪在特定环境——多为废弃建筑、历史场所、或长期承载集体记忆的空间——中产生的实体化残留。暂定名为‘迷雾’。”
她翻页。屏幕上出现一张灰白色的雾气照片,拍摄地点看起来是某个老式筒子楼的楼道,雾气从地面缝隙渗出,在半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“第二,表现形式。”红点移动,“初期为异常雾气,肉眼可见,但常规检测手段无法分析成分。随情绪浓度增高,雾气可形成‘噪灵’——即具有实体或半实体结构的攻击性存在。”
下一页是噪灵等级划分表:
一级:情绪残影,无攻击性,通常随情绪源消失而自然消散
二级:具初步实体,可造成低强度精神影响(幻觉、焦虑、短期记忆混乱)
三级:完全实体化,可造成物理伤害或深度精神污染
特级:理论存在,暂无实例
表格下方用小字标注:“*注:三级及以上噪灵需专业团队处理,严禁单人接触。”
宋怀音看着屏幕。房间里只有激光笔红点移动的轨迹,还有王队长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。周广志低着头,手在木箱里慢慢整理着设备线缆。
“第三,应对原则。”李翘楚翻到下一页,只有三个词:
收容。解析。净化。
每个词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:
收容:使用专用设备限制噪灵活动范围
解析:通过录音、影像等手段分析情绪源,确定净化方案
净化:使用特定频率声波或化学制剂中和情绪能量
“李监察。”王队长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这些‘超自然’的说法,局里的正式报告上可不能用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半空。
李翘楚转身看他:“所以对外口径是‘集体癔症’或‘化学物质泄漏’。王队,这是上周协调会定下的,您也在场。”
王队长把烟塞回烟盒,动作有点重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提醒一下,别在报告里写这些词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翘楚转回屏幕。
房间又安静了几秒。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消毒水又像旧书的气味。
“接下来是装备介绍。”李翘楚看向周广志,“周师傅。”
周广志抬起头,脸上那种局促感消失了,换成一种老技术员特有的专注。他站起来,从木箱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。
第一件是个老式收音机,上海牌,1960年代的款式。但外壳被改造过,侧面加装了几个旋钮和一个小型液晶屏。
“这是‘雾浓度检测仪’。”周广志打开开关,液晶屏亮起,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字,“原理简单——正常环境有微弱的电磁背景噪音,迷雾会干扰这种噪音。俺把这收音机的调频电路改了,让它能捕捉干扰的强度。”
他转动旋钮,屏幕上的数字从0.13跳到0.15,又跳回0.14。“这是现在房间里的读数,正常范围。”
第二件是个便携式磁带机,索尼Walkman的老型号,但外壳被拆开过,里面加装了复杂的电路板。
“这是‘噪灵频率干扰器’。”周广志按下播放键,磁带机发出一种极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,“不同情绪产生的迷雾有特定的振动频率。悲伤、愤怒、恐惧——每种都不一样。这玩意儿能发射反向声波,暂时打散迷雾的结构。”
他关掉机器,嗡鸣消失。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声。
第三件东西让宋怀音瞳孔微缩——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,14寸,屏幕是球面凸起的。电视机外壳被打开,里面塞满了改装线路,后面还接着一台开盘录音机。
“这是‘实体成像仪’。”周广志拍了拍电视外壳,“普通的摄像设备拍不到迷雾的完整形态,但俺发现,如果用特定的电磁波照射,再通过老显像管成像,就能看到……大概的样子。”
他打开电视。屏幕先是雪花点,然后出现模糊的、不断扭曲的灰白色影像,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。
“这原理,”周广志咧嘴笑,又露出黄牙,“跟俺们厂87年那会儿实验室用的设备差不多。那时候是为了——”
“老周!”王队长突然提高音量。
周广志的话卡在喉咙里。他看向王队长,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,变成一种近乎畏惧的表情。
王队长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我说了,少提陈年旧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说技术原理……”周广志声音低下去。
“技术原理就说技术原理,扯什么年代。”王队长拿起桌上的打火机,“啪”一声点燃,又“啪”一声关上。金属碰撞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周广志低下头,默默关掉电视。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的光。
宋怀音看向李翘楚。她站在投影幕布旁,脸色平静,但宋怀音注意到——她放在身侧的左手,手指在微微颤抖,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指节上,压得很用力,指节发白。
“继续。”王队长说,声音又恢复成那种疲惫的干涩。
李翘楚吸了口气,翻到PPT下一页。
“最后是人员评估。”屏幕上是宋怀音的名字,下面列了几项数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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