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筒子楼里的哭声(下)-《雾都残响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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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六个扬声器同时炸开的声音,像无数把钢锉在刮玻璃的高频尖啸。频率高到几乎超出人耳极限,但宋怀音戴着增强模式的耳机,那声音直接刺进颅骨,像有针在扎他的大脑皮层。

    卫生间里,噪灵发出痛苦的、非人的嘶叫。

    她实体化的右手在空中剧烈颤抖,黑铁般的质感开始崩解,碎成一片片灰白色的光屑。但她没有消散,反而更疯狂地重复那个装磁带的动作,速度越来越快,快出残影。

    周广志盯着检测仪,额头全是汗:“不行!干扰功率不够!她在吸收楼里残留的情绪能量——浓度又涨了!13.7μT!”

    李翘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第一次带上了急促:“宋老师!情绪频率图谱!我需要知道她的核心频段!”

    宋怀音强迫自己专注。耳机里,尖啸和哭声混杂,但他闭着眼睛,在频谱分析软件的屏幕上寻找那个最稳定、最顽固的波形。

    找到了。

    一个在217Hz-311Hz之间反复震荡的频段,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这就是她的核心——下岗女工刘秀珍最原始的绝望。

    “217到311赫兹。”宋怀音报出数字,“震荡周期……1.8秒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李翘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,“调整净化频段……匹配……发射。”

    扬声器的尖啸声突然变化,频率收窄,集中攻击那个特定区间。

    噪灵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
    她虚握的双手停在半空,身体开始透明化,灰白色的雾气从边缘开始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时,二楼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门板被撞开的声音。

    接着是老马厂长近乎疯狂的嘶吼:“秀珍!我对不起你!当年是我把你名字划进下岗名单的!是我!”

    王队长的怒喝:“老马!你他妈疯了吗?!”

    脚步声,急促的,沉重的,沿着楼梯往上冲。

    噪灵已经半透明的身体,骤然重新凝聚。

    她“脸”部那团旋转的灰雾,突然裂开一道口子——像一张嘴——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哭泣的、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啸叫:

    “马——国——栋——!”

    声音里不再是绝望,是纯粹的、沸腾的恨意。

    她彻底实体化了。碎花衬衫的纹理变得清晰,工装裤的褶皱分明,甚至能看到她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、像割腕疤痕的纹路。她放弃装磁带的动作,双手完全化为漆黑的利爪,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扑去!

    速度太快,周广志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
    但宋怀音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理性的决定,是本能。在他耳机里,在所有噪音的底层,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一个被噪灵核心包裹着的、更微弱、更稚嫩的声音:

    “……妈妈……别跳……我怕……”

    孩子的哭声。刘秀珍孩子的哭声。

    宋怀音摘下耳机。

    世界瞬间安静。净化协议的高频尖啸、噪灵的嘶叫、楼下的混乱,全部变成沉闷的背景音。但他右手的刺痛在那一刻达到顶峰——小臂的灰白纹路全部浮现,在皮肤下发出微弱的乳白色荧光。

    他冲向正在扑向楼梯的噪灵。

    她的核心就在胸口——一团深灰色的、像心脏一样搏动的光团。宋怀音伸出右手,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按了上去。

    触感冰凉。

    不是皮肤的凉,是浸透骨髓的、死亡的冰凉。

    然后,世界炸开。

    闪回。1998年11月2日。棉纺二厂礼堂。

    空气里是灰尘、汗臭、还有廉价香烟的味道。三百多个工人挤在长条木椅上,没人说话。台上挂着红色横幅:“深化改革,优化结构——棉纺二厂下岗分流动员大会”。

    宋怀音的视角很低,像蹲在礼堂后排的角落。他看到台上领导在念名单,麦克风有杂音,念出的每个名字都带着“滋滋”的电流尾音。

    “……王志刚……刘秀珍……李国庆……”

    念到“刘秀珍”时,台下有个女人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四十岁出头,短发,碎花衬衫洗得发白。她站得很直,但手在抖。

    “主任。”她的声音起初很小,然后突然拔高,“我干了二十年!二十年啊!从十八岁进厂,没请过一天假!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?!”

    台上领导皱眉:“刘秀珍同志,这是改革的需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需要?”女人笑了,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我儿子今年高三,学费还没凑齐。我妈瘫在床上,每个月药钱八百。我需要这份工作!你们答应过的,老职工会照顾……”

    “名单已经定了。”领导打断她,“有困难可以找工会。”

    女人愣在那儿。她看着台上,又看看周围——工人们都低着头,没人看她。那种集体性的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残忍。

    她慢慢坐下去。肩膀垮了。

    然后,她做了个动作——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。老式TDK,黑壳。她盯着磁带看了几秒,突然站起来,用尽全力把它砸向地面!

    塑料壳炸裂,黑色的磁带条像肠子一样溅开。

    “骗人!”她尖叫,“都是骗人——!!!”

    她开始大哭。不是啜泣,是嚎啕,像动物濒死时的哀鸣。她抓起面前搪瓷杯,砸向地面,碎片四溅。又抓起笔记本,撕碎,纸片像雪一样飞。

    没人拦她。工人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
    宋怀音的视角在晃动,他“感觉”到自己(或者说,承载这段记忆的“记录者”)在朝前走。穿过一排排长椅,靠近那个女人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到了——在礼堂右侧的角落,靠墙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中年男人,穿深蓝色工装,胸口别着工牌。他在记录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,但手在剧烈颤抖。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,但宋怀音看清了工牌上的字:

    棉纺二厂·质检科·李建国

    男人的目光和刘秀珍对上了一瞬。刘秀珍哭得扭曲的脸突然定格,她盯着他,嘴唇嚅动,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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