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筒子楼里的哭声(下)-《雾都残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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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一个男人。工牌上写着李建国。”
李翘楚的动作停顿了。镊子悬在半空,试纸上的灰蓝色还在缓慢扩散。
“他做了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记录。然后走了。”
“还有吗?”
宋怀音看着她:“刘秀珍看着他说:‘你答应过的。’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试纸纤维吸收体液的细微“滋滋”声。
李翘楚慢慢放下镊子,摘掉手套,扔进垃圾桶。她转身走到洗手池前,打开水龙头。
水流哗哗。
她开始洗手。不是普通的洗,是用力搓,用指甲刮擦指缝,用肥皂反复打泡沫,搓得手背皮肤发红,青筋凸起。
宋怀音看着她。
她关掉水,抽纸巾擦手。纸巾擦过指缝时,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痕迹——不是肥皂没冲干净,是血。毛细血管破裂渗出的血,混着极淡的灰白色丝状物,像稀释的牛奶混进了血丝。
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抑制剂。
和给宋怀音的那支一样,淡蓝色液体。她卷起左袖——小臂上,靠近手腕的位置,有一片蛛网状的淡蓝色血管纹路,比宋怀音的更密集,像裂纹蔓延的瓷器。
她把针头扎进去,推药。
液体注入时,她闭上眼睛,牙关咬紧,太阳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。
然后,她拔出针头,用棉签按住针眼,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几次。
“今晚的事,”她背对着宋怀音说,“报告里只会写标准净化流程。你看到的东西,包括李建国——不要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翘楚转过身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静。
“因为那与当前任务无关。”她说,“我们的工作是处理异常现象,不是查陈年旧案。”
“但如果陈年旧案就是异常现象的源头呢?”宋怀音问。
李翘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窗外,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,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。
“宋老师,”她最后说,“有些源头,挖开了只会让更多人掉进去。”
她拿起自己的东西,走向门口。
“回去休息吧。明天……不,今天下午两点,还是这里。我们要复盘这次任务,并为下一步做准备。”
门关上。
宋怀音独自坐在307室。晨光越来越亮,地图上的红蓝磁钉在光线里投下小小的阴影。他拿出那个工牌碎片,放在桌上。
塑料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他想起记忆中李建国转身离开礼堂的背影。想起刘秀珍那声“你答应过的”。想起李翘楚搓手时指甲缝里的血。
还有,她注射抑制剂时,手臂上那片蛛网般的纹路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天亮了。
宋怀音收起工牌碎片,起身离开。走出市局大楼时,晨雾还没散,街道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气味。
他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筒子楼的方向——楼体在晨雾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,但三楼那扇卫生间的窗户,玻璃反射着朝阳的金光,刺眼。
车子启动。
宋怀音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耳蜗深处,那孩子的哭声似乎还在隐约回响:
“……妈妈……别跳……”
很轻。
但很清晰。
像刻在了骨头上。
同一时间。筒子楼301室。
那个裹毛毯的老太太没睡。她坐在床边,对着空荡荡的墙壁,手里捏着一串褪色的佛珠。
窗外的晨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
她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秀珍走了。”
停顿。
“但她走之前……说了句话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捻过一颗佛珠,塑料珠子发出细微的“喀啦”声。
“她说……‘李师傅的女儿……要小心……’”
她又捻过一颗佛珠。
“要小心……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早班公交车驶过的沉闷轰响。
老太太慢慢躺下,拉上被子。眼睛还睁着,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痕迹。
那块水渍的形状,像一张模糊的人脸,嘴角向下,像在哭。
窗外,更远的地方——京郊红梅厂废墟的上空,又一道灰白色的烟柱,正缓缓升起,扭动着,像一条通往天空的、无形的脐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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