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:流尸案隐现洛阳郊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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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起身,朝周婆深深一揖: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离开流民营时,天已擦黑。秋风更劲,吹得窝棚哗啦作响,像无数人在暗中呜咽。李衍回头看了眼那片在暮色中蜷缩的荒地,忽然想起师父另一句话:

    “乱世里,命最不值钱,但也最值钱。”

    他摸了摸背上裹剑的粗布,朝洛阳城的方向走去。掌灯时分,城门该关了,他得在城外找个地方过夜——土地庙不行,那俩衙役可能带了人回来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得想想:军中旧人、系统灭口、神秘玉佩、窦武暗记……

    这些碎片,该往哪儿拼?

    三、夜岗雾里的修罗场

    子时三刻,乱葬岗。

    这片位于洛阳西南洼地的荒地,终年雾气不散。所谓“岗”,不过是几处略微凸起的土包,东一撮西一堆的坟头散落着,大多连块木牌都没有,草草掩埋了事。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,月光渗进来,成了惨白的一层纱。

    李衍伏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,嘴里叼着片薄荷叶。这是师父的怪癖,说薄荷醒脑,还能盖盖尸臭——虽然在这儿,尸臭早已和雾、和土腥味混在一起,成了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师父啊师父,”他含糊嘀咕,“您老要是知道徒弟大半夜跑坟地来,准得骂我‘不知死活’——不过您也说过,‘该找死时就得找,找对了能活更久’。”

    正自言自语,雾中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三个黑影从南面摸来,皆着紧身夜行衣,蒙面,但步履沉稳均匀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。他们抬着个草席裹的长物,走到一片新翻的土堆旁停下——那土堆李衍记得,白天那三车尸体就埋在这儿。

    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,很低,但李衍看清了:拇指内扣,四指并拢向前一切——是军中“肃静、行动”的暗号。

    另外两人开始挖坑。动作麻利,铁锹入土的深度、翻土的弧度,都透着训练有素。不是普通盗墓贼或杀手该有的功底。

    挖到一半,抬尸那人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从草席缝隙里扯出个东西——是半块玉佩,借着惨淡的月光,能看出雕着螭纹,但只剩一半了,断口处有烧灼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又是残玉?”另一人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这都第几块了?”

    “第七块。”为首那人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收好,回去交差。”

    “头儿,咱到底在找什么?这些窦武余孽身上,真藏着那东西的线索?”

    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砂哑声音冷了几分,“上面吩咐,所有疑似窦武旧部者,一律清理,贴身物件全部收缴。至于找什么……等凑齐十块,自然知道。”

    十块残玉。窦武余孽。

    李衍心中雪亮。六年前,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,事败被杀,株连甚广。其麾下亲卫营死的死、逃的逃,没想到时隔多年,还有人在这洛阳城外被系统性地清除。

    而且,似乎在拼凑某样东西。

    他正思索,下面三人已埋好尸体,开始填土。忽然,那为首之人猛地抬头,直直看向槐树方向!

    “谁?!”

    李衍心头一跳——好敏锐的感知!他自忖屏息凝神已到极致,连心跳都压缓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动。师父教过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沉住气。对方可能只是试探。

    果然,砂哑声音凝神听了片刻,摆摆手:“风声罢了。撤。”

    三人迅速消失在浓雾中,步伐依旧整齐,像三只融入夜色的鬼魅。

    李衍又等了一炷香时间,才悄无声息滑下树。他走到新埋的土堆前,犹豫了一瞬——惊扰死者是为不敬,但他必须确认。

    短刀出鞘,插入土中。挖到二尺深时,草席露了出来。李衍挑开一角,露出尸体的脖颈——果然,同样的刺青印记,那“武”字的变形与周婆画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在尸体身上仔细摸索。除了几枚磨边的五铢钱,空空如也。最后在内襟夹层里,指尖触到个硬片。

    掏出来,是半片竹符,三指宽,巴掌长,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边缘也有烧灼痕迹。借着月光细看,符文并非篆书,也不是寻常道符,倒像是某种加密的文字排列。

    “信物?”李衍皱眉,“另一半在哪?”

    正琢磨着,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——不是风声,是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!

    他本能地向前扑倒,一支短弩箭擦着耳畔飞过,“夺”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

    李衍就地一滚,短刀横在胸前,背靠土堆,抬眼看去——

    雾中走出七个人。

    为首正是刚才那个砂哑声音的黑衣人,此刻已扯下面巾,露出张四十来岁的刀疤脸,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,在月光下像条蜈蚣。他身后六人扇形散开,手持制式环首刀,刀身在雾中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“小子,盯你半天了。”刀疤脸冷笑,那笑扯动疤痕,显得格外狰狞,“白天在土地庙坏我们的事,晚上还敢跟到这儿——活腻了?”

    李衍慢慢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:“我说是路过,你们信吗?”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废话了。”李衍咧嘴一笑,右手短刀换到正握,左手从后腰摸出那根枯枝——刚才上树前折的,“不过打之前问一句:窦武将军都死了六年了,你们还追杀他旧部,是怕他们报仇呢,还是……怕他们说出什么秘密?”

    刀疤脸脸色骤变,眼中杀机暴涨:“杀!”

    七人齐上!

    李衍这辈子打过不少架,但一对七还是头一回——尤其这七人明显是行伍出身,合击之术颇有章法。三人正面强攻,两人侧翼迂回,还有两人封住退路,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且战且退,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光,专挑对方手腕“内关”、肘弯“曲泽”、膝窝“委中”这些穴位下手。这是师父教的“省力打法”:你不一定要杀人,但只要让他暂时动不了,就等于少个敌人。

    但对方人实在太多,刀网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第三回合时,左侧一人刀势突变,由劈转撩,李衍侧身避开,右臂却被另一人横削而来的刀锋划中!布帛撕裂,鲜血瞬间涌出,浸透衣袖。

    李衍闷哼一声,刀势却更快了——他知道,一旦露怯,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。

    “结阵!”刀疤脸大喝。

    剩余五人立刻变换方位,成了个简易的“五梅花阵”,将李衍围在中心。刀光织成一张网,步步紧逼,压缩他腾挪的空间。

    李衍额角见汗,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手腕往下滴。他武功虽好,但内力修为尚浅,持久战不是强项。正琢磨怎么突围,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哨——

    “官差查夜!何人在此斗殴?!”

    声音中气十足,在静夜里传得极远。

    刀疤脸等人脸色一变,阵型微滞。

    就这一分神的工夫,李衍抓住机会,短刀猛地掷出,不是射人,而是射向最右侧那人手中的火把——那是他们唯一的光源。

    “啪!”火把应声而灭。

    黑暗笼罩的瞬间,李衍身形如电,从左侧缺口窜出,抓起地上那把短刀,头也不回往密林深处狂奔。身后传来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,但他专挑荆棘灌木丛钻,利用地形拖延。

    血一直在流,视线开始发昏。他知道这样跑不远,正焦急时,眼前忽然出现一点灯火——是座破庙,不是白天那座土地庙,而是更荒僻的山神庙,半边墙都塌了,但门框上挂着一盏破旧的气死风灯,灯火如豆。

    他一咬牙,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四、破庙檐下的未明灯

    庙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神像斑驳,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草秸和泥土。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香炉倒着,残香散了一地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李衍身上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他迅速扫视,发现神像背后有个空隙,勉强能藏人。刚躲进去,外面脚步声就到了。

    “分头搜!”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他受了伤,跑不远!”

    李衍屏住呼吸,右手紧握短刀——刀身上的血还没干,黏糊糊的。若被发现,就只能拼死一搏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庙里转了两圈。有人踢翻了破蒲团,有人用刀捅了捅堆在角落的稻草,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“头儿,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,血迹到这儿就没了——”刀疤脸的话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因为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歌声。

    是个苍老的男声,调子荒腔走板,唱的是民间小调: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喜几家愁……愁啊愁,愁白了少年头……”

    歌声由远及近,晃晃悠悠,像醉汉蹒跚。

    刀疤脸厉喝:“谁?!”

    歌声停了。

    片刻,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,慢吞吞挪进庙门。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乞丐,衣衫破烂得看不出原色,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清亮,手里拎着个油光锃亮的破酒葫芦。

    “哎哟,这儿有人啊?”老乞丐眯着眼,打了个酒嗝,“借个地方歇歇脚,成不?”

    “滚!”

    “年轻人,火气别这么大。”老乞丐非但没滚,反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拔开酒葫芦塞子,灌了一大口,咂咂嘴,“唔……好酒!你们要不要来点?”

    刀疤脸眼中杀机一闪,示意手下动手。

    两个黑衣人提刀上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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