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陌路解围藏机锋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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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没说清楚,只说是‘孙瘸子介绍来的’。”

    三人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“孙瘸子……济世堂那个?”搜尸那人皱眉。

    “应该是。”望风那人声音沉下来,“怎么办?”

    为首那人——也就是蹲着搜尸的那个——沉吟片刻:“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,来一个杀一个,不能走漏风声。我去向主上禀报,玉符已凑齐七块,竹符也找到了三片。”

    三人快速分配任务:两人留下埋伏,一人带着玉符和竹符离开。

    李衍悄悄退开,心中快速盘算。孙掌柜说的“老铜铺”显然是陷阱了,但这三人提到的“主上”,还有“玉符凑齐七块”,都是重要线索。

    他决定跟踪那个离开的人。

    那黑衣人从后巷出来,快步往鬼市深处走。李衍保持十丈距离,借着人群和摊位的掩护,不远不近跟着。黑衣人显然对鬼市很熟,七拐八绕,穿过几条岔路,最后进了一处更大的地下仓库区。

    这里比外面更安静,只有零星几个守卫站在暗处,腰间佩刀,眼神警惕。仓库都是夯土垒的,门是厚重的木门,挂着铜锁。看起来像是某个势力的据点,经营已久。

    黑衣人进了最大的那间仓库,门开了条缝,透出里面的火光,随即关上。

    李衍绕到仓库侧面,墙体是夯土的,粗糙不平。他找到一处通风口——是个碗口大的洞,用木栅栏隔着,位置较高。四下看了看,不远处堆着几个破木箱。他轻手轻脚搬过来一个,垫在脚下,攀上箱顶,刚好能从通风口缝隙往里看。

    仓库里点着十几支火把,照得亮如白昼。正中站着个背对门口的人,穿着锦袍,看身形是个中年人,肩膀宽厚,站姿挺拔。黑衣人跪地禀报:

    “主上,老胡那里的两块玉符已取回,竹符一片。加上之前的五块玉符、两片竹符,玉符齐七,竹符齐三。”

    锦袍人没转身,声音低沉,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沙哑:“还剩三块玉符、七片竹符,在谁手里?”

    “按老胡死前交代,一块玉符在洛阳太学藏书楼的某本旧书里,一块被一个逃到并州的老兵带走,还有一块……下落不明。竹符分散更广,已知的还有四片在洛阳城内,三片流落外地。”

    “太学那块好办,我自有安排。并州那块,派人去追。至于下落不明那块……”锦袍人顿了顿,“还有竹符,必须尽快收齐。腊月之前,务必凑齐十玉十竹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黑衣人顿了顿,试探道,“主上,为何竹符也要收齐?那名册不是刻在玉符上吗?”

    锦袍人终于转过身。

    李衍睁大眼睛——可惜,对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,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。面具的纹路古朴诡异,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礼器。

    “玉符刻名,竹符录事。”面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,带着沉闷的回响,“名册记的是人,竹符记的是……他们当年做过的事、留下的把柄。只有两者合一,才是完整的筹码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一张木桌前,桌上摊着几张帛书,上面画着复杂的连线图。

    “腊月祭天,是第一步。祭天之后……才是真正的棋局。”面具人手指点在帛书某处,“我们要在棋局开始前,把所有的棋子,都握在手里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伏身:“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记住,清理要干净,手脚要利落。西园军那边,我会打招呼,让他们这几日少去鬼市晃悠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黑衣人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李衍从木箱上轻轻跳下,背靠夯土墙,心脏砰砰直跳。

    玉符记名,竹符录事。十玉十竹,腊月祭天。

    这不是简单的清除余孽,这是……系统性的政治勒索和权力整合。

    他正想再看仔细些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!

    四、茶楼弩惊初相逢

    声音来自仓库区外,约莫百步距离的一座二层小楼。那楼也是夯土垒的,但修得齐整些,门口挂着盏褪色的灯笼,上面模糊写着一个“茶”字。

    鬼市里居然还有茶楼。

    李衍犹豫了一瞬——跟踪这面具人是重要,但那边似乎有人遇险,而且动静不小……

    他咬咬牙,朝打斗声处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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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旧茶楼二层,雅间。

    崔琰此刻正背靠墙壁,脸色微白,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她今日扮作商贾家眷,穿着深青色襦裙,外罩鸦青斗篷,头发简单绾起,插了支素银簪。此刻簪子有些歪了,一缕发丝垂在颊边。

    她身边的两名护卫,一人已中箭倒地——箭矢钉在左肩,血浸透了深色衣料。另一人持刀护在她身前,身上也有几处伤口,呼吸粗重。

    对面是五名蒙面人,手持钢刀,其中两人还端着军弩——弩箭上弦,寒光逼人。弩臂上,隐约可见“将作监”的刻痕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”崔琰开口,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,像是强装镇定,“灰鸽呢?”

    蒙面人中为首的嗤笑,声音经过刻意改变,嘶哑难辨:“灰鸽?那老东西太贪,已经被我们请去喝茶了。崔娘子,有人不想让你买那份清单,所以托我们来……劝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蒙面人一挥手,“上,抓活的!主上要问话!”

    两名持弩者后退一步,封住窗口和门口。另外三人挥刀扑上!

    护卫咬牙迎战,刀光闪烁,但以一敌三本就吃力,还要分心护着崔琰,很快又添新伤——一刀划过肋下,虽未深及内脏,但血瞬间涌出。

    崔琰目光快速扫视屋内: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墙角有个装炭火的铜盆,炭已熄灭。窗外是鬼市街道,但二层太高,跳下去不死也残。门口被弩手封死……

    她忽然弯腰,抓起一把炭灰——那是昨夜烧剩的,漆黑细碎——猛地朝最近那蒙面人脸上撒去!

    “啊!”那人眼睛被迷,踉跄后退。

    护卫趁机一刀砍倒一人,但背后空门大开,另一蒙面人的刀已到后心——

    就在此时,窗户“哗啦”一声碎裂!

    木屑纷飞中,一道人影如鹞子般翻进来,凌空一脚踢飞那把刀,落地时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,看也不看就砸向门口的持弩者!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茶壶正中面门,持弩者惨叫倒地,弩箭脱手射出,“夺”地钉在房梁上。

    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
    来人站稳身形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崔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姑娘,这地方可不适合喝茶啊。茶凉了不说,还容易溅一身血。”

    他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褐布短打,脸上抹着灰,戴着破毡帽,但笑起来眼睛很亮,有种混不吝的劲儿。

    崔琰怔了一瞬。

    是她。那个在袁府诗会上纵论时局、让许攸试探、被宦官警告的崔家女公子。虽然扮了装,但那双眼睛——太过清醒冷静的眼睛——他记得。

    李衍心里闪过这个念头,手上却没停。他说话间,手中已多了根从窗框上掰下的木条,随手一挥,格开另一把劈来的刀。

    “你是什么人?!”蒙面首领惊怒。

    “路过的。”李衍木条一转,戳中对方手腕“内关穴”,钢刀脱手,“顺便说一句,你们用的弩箭上有‘将作监’暗记——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也敢随便用,不怕掉脑袋?这要查起来,可是杀头的罪。”

    蒙面首领脸色大变,眼中闪过慌乱:“杀了他!”

    剩下三人一起扑上。

    李衍却不硬拼,边打边退,木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,专挑关节穴位下手。一会儿戳中一人膝窝“委中穴”,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;一会儿点中另一人肘弯“曲泽穴”,整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。嘴里还不停:

    “哎哎,三打一可不公平……姑娘,你往后站点,别溅一身血。这衣服料子不错,沾了血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崔琰依言退到墙角,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。

    他的武功路数很怪——看似杂乱无章,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,不追求杀伤,只求制服。而且身法滑溜得像泥鳅,三个人围着他,愣是抓不住,反而接二连三被点中穴位,瘫软倒地。

    更让崔琰注意的是,这人打斗时还在观察:他瞥了眼倒地的护卫,又看了看蒙面人用的刀,甚至抽空扫了下窗外街道的动静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援兵。

    不是莽夫。她心中暗忖。而且,他提到“将作监暗记”……难道他认得宫造器物?

    那边李衍已解决了战斗:一人被他用木条戳中肋下“章门穴”,瘫倒在地;一人被自己的刀柄敲中后脑,晕了过去;首领想跑,被他掷出的木条打中腿弯“委中穴”,扑通跪倒,想起却起不来。

    “搞定。”李衍拍拍手,转身看向崔琰,笑容依旧懒散,“姑娘没事吧?”

    崔琰这才彻底看清他的样貌。脸上虽然抹了灰,但眉眼疏朗,鼻梁挺直,嘴角天生带点上翘的弧度,即使刚打完架,眼神里也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。穿着普通,甚至有些寒酸,但站姿松而不散,像根扎在石缝里的竹子。

    “多谢义士相助。”她敛衽行礼,姿态标准,即使在这种场合也不失仪态,“不知高姓大名?”

    李衍没答,反而蹲下身检查那个中箭的护卫。箭伤在肩头,入肉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他皱了皱眉,从怀里摸出孙掌柜给的那个小瓷瓶——不是石灰粉那瓶,是另一个——倒出些褐色药粉洒上,又撕下自己衣摆一角,麻利地包扎,手法娴熟。

    “皮肉伤,没伤到骨头。但这箭……”他拔下那支弩箭,对着灯光看了看箭镞,“是三棱破甲镞,军中制式。姑娘,你惹的是什么人?这些可是军中的好手,虽然故意用了杂牌刀法掩饰,但步法、合击的架势,瞒不过行家。”

    崔琰心中微震——这人眼光毒辣。

    “小女子只是来买古董的商贾之女,不知为何……”她垂下眼帘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困惑。

    “商贾之女?”李衍笑了,指了指她的手,“姑娘这双手,确实练过琴棋书画,虎口和食指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但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,但眼神锐利起来:“但中指内侧这个茧子,是批阅文书时,被竹简或纸张边缘磨出来的。寻常商贾家的小姐,需要批那么多文书吗?还有,你刚才撒炭灰那一下,快、准、狠,可不像娇生惯养的闺女。”

    崔琰沉默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看似散漫的青年。他不仅武功奇特,观察力也惊人。

    “而且,”李衍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这两个护卫,虽然受伤,但受伤的位置都在非要害,避让的步法也很有章法——是军中的路子吧?寻常商贾,雇得起这样的护卫?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崔琰忽然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眼里有了些别的东西:“义士好眼力。小女子确实并非普通商贾之女,但具体身份,请恕不便相告。今日救命之恩,他日必当厚报。”

    “报不报的无所谓。”李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“我就是好奇,姑娘你来鬼市,真是买古董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崔琰顿了顿,“也是打听些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巧了,我也是来打听消息的。”李衍从怀里摸出块干粮——硬得像石头的胡饼,掰了一半递过去,“吃点?压压惊。虽然难吃了点,但顶饿。”

    崔琰接过,却没吃:“义士在打听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些……旧事。”李衍啃着干粮,含糊道,“关于六年前的一些人,一些东西。姑娘刚才说,那些蒙面人用的弩箭上有‘将作监’暗记?”

    “是。义士也看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我眼神好。”李衍笑笑,“将作监归少府管辖,少府又归宦官管。所以那些人,要么是宦官派来的,要么至少能搞到宫里的东西。而能搞到宫制军弩的,可不是小角色。”

    崔琰盯着他:“义士对这些很熟?”

    “不熟,瞎猜的。”李衍吃完干粮,拍拍手,起身,“不过姑娘,听我一句劝:最近鬼市不太平,你这样的生面孔,最好别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这里在清理‘旧物’。”李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,“连带清理‘旧人’。你这样的,太显眼。”

    崔琰心头一动:“旧物?可是……军中旧信物?比如,前朝大将军旧部留下的东西?”

    李衍没直接回答,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——街道上似乎有人朝这边张望。他回头:“天快亮了,鬼市要散了。姑娘早些回去,以后少掺和这些事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:“对了,还没请教姑娘芳名?”

    “我姓崔。”崔琰道,“义士呢?”

    “我姓李。”李衍摆摆手,推开破门,“崔姑娘,后会有期。”

    他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里。

    崔琰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
    受伤较轻的那个护卫挣扎着起身,低声道:“小姐,这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简单。”崔琰缓缓道,“身手好,眼力毒,对洛阳的局势似乎也很了解。而且他提到‘旧物旧人’——福伯之前说,黑市有人在收军中旧物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拔出钉在房梁上的那支弩箭,仔细看了看箭镞上的刻痕。

    “将作监……西园军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眼中光芒闪烁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鬼市的灯火陆续熄灭,人影如潮水般退去。

    这座地下城池,即将重归黑暗。

    而有些人带回的秘密,却再也无法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五、分道扬镳各追索

    李衍离开茶楼后,没有直接出鬼市。

    他绕了个大圈,又潜回仓库区,想看看那个戴面具的“主上”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可惜,那间大仓库已人去楼空,连火把都撤了,只剩一地灰烬和凌乱的脚印。他在灰堆里翻了翻,找到半片烧焦的帛书,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字:“……腊月……祭天……备西园……”

    西园。

    又是西园。

    李衍握紧那半片帛书,心头沉重。西园军,蹇硕,宦官……但面具人那句“西园军那边,我会打招呼”,又暗示西园军可能只是被利用,或者……内部有不同势力?

    正思索间,远处传来鸡鸣声——天真的要亮了,鬼市上方的地面,该是清晨了。

    鬼市开始收摊,人们匆匆离开,像退潮的蟹群。李衍混在人流中,从另一处出口钻出地面——是个废弃的宅院后院,堆满柴薪。

    晨光熹微,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。他找了个卖胡饼的摊子,要了两个饼一碗粟米粥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

    脑子里却转个不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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