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陌路解围藏机锋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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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窦武的玉符和竹符、黑衣人的追杀、面具人的谋划、腊月祭天、西园军的影子、还有那个神秘的崔姑娘……

    “这洛阳,比师父说的还热闹。”他咬了口饼,含糊嘀咕,“热闹得……有点过头了。”

    正吃着,旁边桌坐下两个差役打扮的人,一边吃一边低声闲聊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京兆尹大人昨晚发了好大火,说城外的流尸案再不破,就要撤咱们的职。”

    “破?怎么破?上头不让细查,发现尸体就让埋,咱们能怎么办?昨儿老赵偷偷验了一具,你猜怎么着?脖子后面有刺青!老赵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埋了,当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唉,这世道……我听说,那些尸体身上,都被搜得干干净净,连个铜板都不留。你说,这是劫财吗?劫财干嘛专挑这些穷流民?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……少说两句,吃完了赶紧走,今天还得去南郊‘巡街’呢,又得埋人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匆匆吃完离开。

    李衍放下碗,跟了上去,保持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巷口,其中一个忽然被绊倒——是李衍伸出的脚。另一个连忙去扶,就在这时,李衍从后面靠近,一手一个,捂住嘴拖进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“别叫,问几句话就放你们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手里短刀抵在其中一人腰间。

    两个差役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李衍松开手,但堵在巷口:“你们刚才说的流尸案,到底怎么回事?说仔细点。”

    年轻点的差役哆嗦道:“好、好汉饶命……我们就是跑腿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所以只问你们知道的。”李衍摸出几枚五铢钱,“说了,这钱归你们。不说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。

    年长点的差役咬牙道:“我说!这三个月,城外陆续发现二十多具无名尸,都是青壮男子,身上有旧伤,像是行伍出身。上头吩咐,发现就埋,不许验尸,不许记录,谁多事就滚蛋。”

    “谁吩咐的?”

    “京兆尹大人的师爷,姓王。但我们听说……王师爷背后还有人,好像是宫里某位公公的亲戚,姓吴。”

    吴?李衍想起孙掌柜提过,掖庭令毕岚的外甥叫吴顺。

    “尸体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对!随身物件全没了,连破荷包、烂头巾都不留。我们私下都说,这不像劫财,倒像……倒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找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哪知道……不过有次,老赵偷偷翻了一具尸体的衣服,发现内襟被撕开过,像是被人仔细搜过。老赵说,那手法……像是军中搜身的路数。”

    问完,李衍把钱塞给他们:“今天没见过我,明白?”

    “明、明白!”

    两人连滚爬爬跑了。

    李衍走出巷子,朝阳已完全升起,照在青石板路上,金光灿灿。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,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
    二十多条人命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。而背后,是宫里的手,是西园军的影子,是腊月祭天的阴谋。

    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这世上的恶,大多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它需要系统,需要默契,需要很多人心照不宣地一起闭上眼睛。”

    现在,他看到了那个系统。

    六、暗夜两线渐靠拢

    当日傍晚,李衍回到济世堂。

    孙掌柜正在关门板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还活着?”

    “托您的福。”李衍把门板插好,跟着进了后堂,“掌柜的,我见到戴青铜面具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手一抖,正在整理的药秤“哐当”掉在桌上。

    他转身,死死盯着李衍:“在哪儿见的?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鬼市仓库区,他是那些黑衣人的‘主上’。”李衍坐下,把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,包括玉符竹符之分、腊月之约、西园军的关联。

    孙掌柜听完,久久沉默。

    炉子上的陶壶发出“呜呜”的响声,水开了,但他没动。

    “十玉十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们连竹符也要收齐……这是要把当年所有的事,都攥在手里啊。”

    “掌柜的,”李衍身体前倾,“那个面具人,到底是谁?您知道,对不对?”

    孙掌柜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挣扎,有恐惧,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说他的名字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他左手虎口,有一道火焰状的疤痕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一次宫变中留下的。他当时救了一个人,那个人现在……在很高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李衍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孙掌柜继续道:“腊月祭天,陛下很可能无法亲临。按制,应由皇子代行。而哪位皇子代行,几乎就是未来储君的宣告。现在宫中,何皇后支持皇子辩,董太后支持皇子协。两派势力,已经斗得你死我活。”

    “面具人……是哪边的?”

    “他哪边都不是,又哪边都是。”孙掌柜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他在为自己下注。玉符名册,竹符把柄,是他下注的筹码。他要确保,无论最后谁赢,他都是赢家。甚至……他能决定谁赢。”

    李衍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正的棋手。宦官、外戚、士族……都可能是他的棋子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,”他缓缓道,“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
    孙掌柜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因为老酒鬼说,你这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,但心里有杆秤。这世道,心里有秤的人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药柜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书,走回来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老酒鬼托我保管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该交给谁了,就交出去。”

    李衍接过,展开。

    那是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官职、住址,甚至还有简单的性格分析和可用之处评语。而名单的标题是:可用之人。

    “老酒鬼说,乱世要来了,得有人站出来。”孙掌柜看着他,“但站出来的人,不能是孤家寡人。这些人,或许……还能用。”

    李衍卷起帛书,郑重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已经走了。”孙掌柜望向窗外,天色已暗,“今早留了句话,说‘去南方看看热闹’,就再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李衍默然。

    他知道,老酒鬼不是去看热闹,是去避祸,或者说,是去别处布局了。这个看似疯癫的老乞丐,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    窗外的洛阳城,华灯初上。

    繁华之下,暗流汹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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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同一时刻,永和里崔宅。

    崔琰正在听崔福急报。

    “小姐,十常侍之一的毕岚,一个时辰前秘密出宫,去了袁绍府邸的后门,停留两刻钟才离开。我们的人远远看着,毕岚出来时,怀里好像揣着东西,用锦缎包着。”

    崔琰站在窗前,看着夜幕渐垂,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
    毕岚见袁绍?

    一个是宦官集团的实权人物,一个是士族领袖的代表。这两个人私下会面,意味着什么?是交易?是试探?还是……某种默契的开始?

    她又想起鬼市那个蒙面首领的话:“主上要问话。”

    还有那个姓李的青年说的:“这里在清理‘旧物’,连带清理‘旧人’。”

    忽然,她脑中灵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福伯,”她转身,目光锐利,“去查查,最近宫里或者将作监,有没有丢失一批军弩?要制式的,带‘将作监’暗记的三棱破甲弩。还有,查那个吴顺——毕岚的外甥,他最近和哪些人来往,有没有出宫记录。”

    崔福一愣:“小姐怀疑,鬼市那些弩,是吴顺弄出来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怀疑,是求证。”崔琰走回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“如果弩是吴顺弄出来的,那么面具人可能就是毕岚,或者毕岚背后的人。但如果……弩是从其他渠道流出的呢?”

    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:窦武玉符、腊月祭天、宦官与袁绍密会、军弩流出、流尸案……

    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,在她脑中逐渐连成线。

    如果有人在收集窦武同党名册和把柄,准备在祭天大典前清洗朝堂、押注皇子;如果宦官集团和某些士族势力已经暗中勾结、交换筹码;如果那些军弩是故意流出来,用来清除障碍、制造混乱……

    那么,这个腊月,洛阳将有大变。

    而她崔琰,已经无意中踏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她放下笔,“查那个李衍。姓李,关中口音,二十三四岁,懂医术刑名,武功路数奇特,与济世堂孙掌柜相熟。我要知道他的底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崔福退下后,崔琰独坐书房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她想起那青年临走时的笑容,懒散,却又带着某种洞悉世事的通透。

    “李衍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查你的案,我谋我的局。但愿……不是敌人。”

    但她知道,在这洛阳的棋局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

    只有利益,只有生死。

    窗外,秋风吹过庭院,卷起一地落叶。

    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暗中低语。

    七、夜色同照未眠人

    亥时三刻,洛阳城沉入深眠。

    济世堂后院厢房里,李衍就着油灯,仔细擦拭那块从乱葬岗尸体身上找到的竹符。

    擦去污渍,竹符露出原本的颜色——暗黄,纹理细密。正面刻着加密符文,背面有一行小字:建宁元年·甲三。

    建宁元年,就是窦武事败那年。甲三……是编号?

    他又展开孙掌柜给的那份“可用之人”名单,就着灯光细看。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,有些他听过——是朝中一些名声不错的中层官员;有些他没听过。每个人名后面,都有简短的评语:

    “王允,太原人,现任豫州刺史。刚直,可用,但性急。”

    “荀攸,颍川人,黄门侍郎。多谋善断,可结。”

    “曹操,沛国谯人,骑都尉。机变,有野心,可用但需防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灯光下,这些名字像一颗颗棋子,摆在洛阳这张巨大的棋盘上。

    而他现在,手握这份名单,却不知道该如何落子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打更声: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

    声音在空寂的夜里回荡,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永和里崔宅书房。

    崔琰也没有睡。她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洛阳势力图,手中笔在“西园军”“十常侍”“袁绍”“窦武旧案”之间连线。

    线条交错,织成一张网。

    而她,正在试图看清,这张网的纲在哪里,是谁在提。

    烛火噼啪,爆了个灯花。

    她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忽然想起《盐铁论》里的一句话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
    这洛阳城的每一个人,都在为各自的利奔波。

    而她,清河崔氏的崔琰,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只是她的利,是家族的延续,是在乱世中择木而栖,是让崔氏这棵百年老树,不至于在这场风暴中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“腊月……”她轻声呢喃。

    还有两个多月。

    两个月,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
    也足够,让很多人死。

    她吹熄蜡烛,书房陷入黑暗。

    只有窗外月光,冷冷照着这座千年古都,照着那些在夜色中各自思量的人,照着即将到来的、谁也无法预料的——

    乱世风云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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