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几个士子抬起头,看到她身后的宿瘤女和禁卫,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慌忙起身行礼:“见过王后!” 钟离无颜摆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我今日来学宫,只是随意走走。方才听几位谈论土地兼并和边军粮饷,颇有见地,故而驻足。” 几个士子面面相觑。 他们听说过这位王后 以丑闻名,以直言进谏被立后,又因巫蛊案险些被废。但传闻中从未提过,她会关心这些实务问题。 瘦高士子最先反应过来,拱手道:“学生孟轲,见过王后。方才只是随口议论,让王后见笑了。” 孟轲。 钟离无颜心中一动。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 后来成为儒家亚圣的孟子,此时还只是个在稷下求学的年轻士子。 “随口议论,往往能见真知。”钟离无颜在空着的席位上坐下,“方才你说临淄周边土地兼并严重,可曾想过解决之法?” 孟轲犹豫了一下。 他看向钟离无颜。这位王后坐在那里,姿态从容,眼神平静,没有半分后宫女子常见的娇柔或造作。她问的问题很直接,直指核心。 “学生以为,”孟轲斟酌着开口,“当限制贵族田产,清查隐田,将多余土地分给无地农户。同时减轻田赋,鼓励垦荒。” “如何限制?”钟离无颜问,“郭、田、高三家,都是齐国世卿,族中有人在朝为官,有人掌兵权。你要动他们的田产,他们岂会坐视?” 孟轲语塞。 圆脸士子忍不住插话:“那就变法!像商君在秦那样,彻底废除世卿世禄,以军功授田!” “变法需要君王支持,需要朝中有人推动。”钟离无颜看向他,“你觉得,现在朝中有谁愿意做这件事?” 圆脸士子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 藏书阁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士子看着钟离无颜,忽然意识到,这位王后问的每一个问题,都戳中了最难的关节。 “土地兼并非一日之寒,解决也非一日之功。”钟离无颜缓缓开口,“但有些事,现在就可以做。” 她伸出手,手指在田亩分布图上划过。 “清查隐田不必从世卿大族开始,可以从中小地主入手。他们田产不多,反抗不会太激烈。 查出一亩,便登记一亩,按实收税。税银入库,可用于补贴边军粮饷。” “边军粮饷拖欠,可先调拨一部分国库存粮应急。 同时派御史巡查边境粮仓,核实存粮数量。若有亏空,立即追查。” “至于流民,”她顿了顿,“可在临淄城外设粥棚,以工代赈。让他们修缮城墙、疏浚河道,既给了生计,又做了实事。” 几个士子听得怔住了。 这些建议并不惊天动地,却务实可行。每一步都考虑了阻力,考虑了可行性,考虑了后续影响。 “王后……”孟轲深吸一口气,“这些举措,朝中可有人提过?” 钟离无颜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 她站起身:“今日叨扰了。你们继续。” 说完,她转身向藏书阁外走去。宿瘤女跟在她身后,几个士子还愣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才回过神来。 “这位王后……”圆脸士子喃喃道,“和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 孟轲看着门口,眼神复杂:“她说的每一条,都直指要害。这不是深宫妇人能想到的。” 走出藏书阁,钟离无颜没有停留,径直向学宫深处的竹苑走去。 竹苑是学子们休憩的地方,一片青翠的竹林,林中有石桌石凳,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。此时正是午时,不少士子在这里用餐、休息。 钟离无颜走进竹林时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 但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而是走向溪边的一张石桌。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。 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素色深衣,腰间佩玉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又隐隐有种不同于寻常士子的贵气。 他正独自用餐,面前摆着简单的饭食一碟腌菜,两个面饼,一碗清汤。 钟离无颜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 年轻人抬起头,看到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放下手中的面饼,起身行礼:“田文见过王后。” 田文。 钟离无颜心中了然。这就是后来名震列国的孟尝君,此时还只是个在稷下求学的宗室子弟。 前世,他曾在钟离家族覆灭时暗中相助,但那时她已经自身难保,未能深交。 “不必多礼。”钟离无颜示意他坐下,“我随意走走,见你独自用餐,便过来坐坐。打扰了。” 田文重新坐下,目光在钟离无颜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道:“王后今日来学宫,不是为了听论辩吧?” “何以见得?” “若是为了听论辩,此刻该在论辩堂。”田文笑了笑,“但王后却在竹苑,还特意来找我这个无名小卒。” 钟离无颜也笑了:“你不是无名小卒。你是田氏宗亲,在稷下求学三年,专攻律法和兵事。上月你写了一篇《论边备疏》,指出齐国北部防线有三处漏洞,建议增筑烽燧,调整驻军。” 田文愣住了。 他那篇《论边备疏》只是私下撰写,从未示人,王后怎么会知道? “不必惊讶。”钟离无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我虽在深宫,却也关心国事。你的文章,有人抄录给我看过。” 其实是前世记忆。田文那篇《论边备疏》后来呈给了田辟疆,但被郭隗以“妄议军务”为由压下了。直到燕国入侵,那三处漏洞果然成为突破口,齐国连失三城。 田文沉默片刻,道:“王后既然看过学生的文章,当知学生所言非虚。北部防线,确实有隐患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钟离无颜点头,“但增筑烽燧需要钱粮,调整驻军需要兵部配合。这些,你现在能做到吗?” 田文摇头:“不能。” “所以,”钟离无颜看着他,“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。” 溪水潺潺,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 钟离无颜缓缓开口:“北部防线的问题,不只是烽燧和驻军。根本在于,边军粮饷不足,士气低落;边境郡县土地兼并严重,农户流失,无人耕种军屯田;地方官员与将领勾结,虚报兵额,吃空饷。” 她每说一条,田文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 这些他隐约知道,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、如此直白地说出来。 “要解决这些问题,不能只靠一篇奏疏。”钟离无颜继续说,“需要有人在朝中推动,需要有人在前线落实,需要有人在后方支持。” 她顿了顿:“田文,你愿意做那个人吗?” 田文抬起头,看着钟离无颜。 这位王后面容平凡,甚至可以说丑陋。但此刻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光芒不是来自美貌,而是来自某种更深沉、更坚定的东西。 “王后,”田文缓缓道,“学生只是一介布衣,虽有宗室之名,却无实权。如何能做那个人?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