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垃圾场长大的耳朵-《雾都残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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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点,307室的窗帘拉着,但晨光还是从边缘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空气里有隔夜咖啡的酸味、设备散热片的塑料味,还有一股……像潮湿旧报纸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来自角落那张行军床。
陈小雨已经醒了。
她没躺下,而是抱着收音机坐在床沿,背挺得笔直,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。收音机没开,但她耳朵贴着塑料外壳,像是在听里面某种无声的动静。眼睛盯着门口,瞳孔在昏暗光线里缩得很小。
门被推开时,她身体绷紧了一下,但看见进来的是李翘楚,又放松了些——只是些微的放松,肌肉还是紧的。
李翘楚手里拎着塑料袋,里面是包子、豆浆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苹果。她把食物放在桌上,后退两步,保持距离。
“吃早饭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。
陈小雨盯着塑料袋,没动。她的鼻子轻微抽动,像是在嗅气味。几秒后,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包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很仔细地闻。然后掰开一小块,用舌尖舔了舔,才放进嘴里。咀嚼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李翘楚坐在对面椅子上,看着她吃。宋怀音和周广志也进来了,站在门口,没靠近。
陈小雨吃完一个包子,喝了一口豆浆,动作才放松了些。但眼睛还是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台设备——CRT显示器、频谱仪、墙角堆的老式硬盘。她的目光在那些设备上停留的时间,比在人身上长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李翘楚问。
陈小雨摇头。她的四川口音在安静的早晨更明显:
“太安静了……地上没有车声,没有人吵架,没有野猫打架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节奏很轻,“但你们的机器……整晚在‘说话’。”
“说话?”
“嗯。吱吱的,嗡嗡的,像在说梦话。”她指向那台CRT显示器,“它最吵。每过一会儿,就‘嗡——’一声,像在叹气。”
宋怀音看向显示器。那是台老式球面屏,待机时会有极微弱的15.75kHz行频噪音,正常人绝对听不见。
李翘楚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放在桌上。糖纸在晨光下泛着廉价的鲜艳光泽。
陈小雨盯着糖,喉结动了动。
“可以问你一些事吗?”李翘楚说,“关于你自己。”
沉默。陈小雨的手伸向糖,碰到糖纸时又缩回来。最后,她还是拿起来,剥开,塞进嘴里。奶白色的糖在腮帮里鼓起一小块。
“我……不晓得爹妈是哪个。”她开口,声音含混,“有记忆起,就在垃圾场。”
垃圾场。
不是普通的垃圾场,是京郊最大的电子垃圾填埋场。九十年代末建成,占地两百多亩,堆成山的报废电视机、冰箱、电脑、手机。下雨时,雨水冲过电路板,把铜绿和焊锡渣冲进泥土,整片地的颜色都是病态的灰绿色。
陈小雨住在“老陈头”搭的窝棚里。老陈头七十多岁,耳背,右腿年轻时被机器绞过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是个拾荒的,但和别的拾荒人不一样——他只捡还能响的机器。
“他说,机器会‘说话’,丢了可惜。”陈小雨抱着收音机,手指摩挲着塑料外壳,“他叫我小雨。说捡到我的时候在下雨,我裹在破棉袄里,身边只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把收音机举起来:
“这个。还在响,放着一首歌……《茉莉花》。女声唱的,很轻,像在哄娃娃睡觉。”
老陈头不懂带孩子。他给陈小雨吃的,是捡来的过期饼干、方便面调料包冲热水、偶尔有附近工厂食堂倒出来的剩菜。但他教会她生存:
哪些金属值钱(铜最贵,铝次之)。
怎么拆电路板取贵金属(用烙铁烫,不能硬掰)。
哪些旧电器修修还能卖(老收音机有人收藏,显像管电视机没人要)。
“大概……六七岁?”陈小雨回忆,眼神有点飘,“我开始能‘听见’那些破烂电器里的声音。”
起初是模糊的。一台屏幕裂了的电视机,路过时会“听见”里面有人在笑,在鼓掌。她以为电视机还通着电,但插头早就断了。
后来清晰了。
例子一:一台牡丹牌黑白电视,外壳烧焦了一半。她碰触外壳时,“听见”里面在“重播”1983年春晚——姜昆在说相声《虎口遐想》,观众哄堂大笑。但笑声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电台,有时还会突然卡住,重复同一句话:“您可别逗了您可别逗了您可别逗了……”
例子二:一个海燕牌收音机,调谐旋钮掉了。她拧动残存的轴,里面“流”出单田芳的评书《白眉大侠》,但只有片段:“……徐良一抖金丝大环刀……咔嚓!……欲知后事如何……滋滋……”然后又是开头:“话说大宋仁宗年间……”
例子三:一个索尼Walkman随身听,电池仓烂了。她戴上一只破耳机(另一只没声音),里面是一对男女的私密对话:
女声哭:“……孩子不能要……我才十九……”
男声烦躁:“……那你说咋办?……我爸要是知道……”
静默。然后女声,很轻:“……那你娶我……”
磁带到此卡住,发出“嘶啦”的噪音。
陈小雨起初以为是自己疯了。但老陈头听不见——他耳背,只能听见雷声那么大的动静。她学会区分:“‘活声音’是从外面来的,鸟叫、人说话、车喇叭。‘死声音’是从机器里冒出来的,像……像罐头里装的。”
她用“罐头”比喻。那些声音被封在金属和塑料里,时间久了,变质了,发出发酵般的、带着静电噪音的回声。
“两年前开始,‘死声音’……活过来了。”
陈小雨说这话时,手指在发抖。她攥紧收音机,像是要从里面汲取勇气。
声音开始有“方向感”。比如一台收音机里的评书声,会跟着她从垃圾场东头移动到西头,像有个看不见的喇叭在追着她放。
声音开始有“情绪”。一个老式闹钟里的铃声,原本只是单调的“铃铃铃”,突然有一天开始像孩子在哭,断断续续,喊“妈妈我错了别打我……”
声音开始“求”她。一个磁带机里的英语听力录音,反复念:“help……me……out……(帮……我……出……去……)”
“最近半年……”陈小雨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们开始‘打架’。好多声音挤在一起,吵得我头疼。有的要我记得它,有的要我忘了它,有的要我……‘去某个地方’。”
她躲到地铁隧道里,因为那里的通风机、轨道震动、列车驶过的声音足够大,能像一堵墙,挡住那些“死声音”的絮语。
“但我还是能听见。”她最后说,眼睛盯着桌面,“它们一直在。像……像很多很多人在我脑子里开大会,永远散不了场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李翘楚站起来,走到设备柜前,拿出一些东西:一副专业的监听耳机(森海塞尔HD600)、便携脑电图仪、还有一台皮肤电反应监测器。
“我们做个测试。”她说,“简单的。看看你能听到多远,多细。”
陈小雨警惕地后退:“我不戴那些东西……像医院的。”
宋怀音开口:“只是听一段录音。你听完,告诉我们你听到了什么。”
陈小雨看向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落在他右手袖子卷起处——那里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下隐约可见。
“你……”她迟疑,“你身上的‘味道’……比昨天淡了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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